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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仙桥

发布时间:2019-04-15 11:21:43

住在衡山祝融峰的一个旅馆里,目的是要看日出。于是起了个大早,出门一看,满天下云遮雾障,茫茫一色,东边也不见沁出哪怕是细微的亮色。头天下午雷雨恣意欢闹了一番,这雾障是他们未央的余兴。

趑趄间,忽见路边有指路碑,上书“会仙桥”。既不能一睹天上的羲和驾日车启程的风采,何不去会一会地上的神仙?因而又读碑上的说明文字,原来去会仙桥的路还叫“曾大人路”,当年曾国藩为了方便乡邻来南岳烧香,倡议修一条从他的故乡直达南岳祝融峰的路,自己也做了慷慨解囊的榜样。

那就多谢曾大人他们那些前人了。

开头是石阶路,由麻石铺成,每块麻石长有三尺多,宽是一尺多吧;台阶也不是很陡,走起来很舒松。让人舒松的,还有——路的两边是柳杉林,林子里氤氲着不浓不淡的雾,让人预见到能与神仙相会,神仙是喜欢腾云驾雾的;柳杉树干高大,的枝杈却1伸手就可以抓着,那翠绿的针叶上时不时滴下1颗水珠,应是仙露,禁不住想尝一尝。因而走到一根横逸的枝条下,张开口,对着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。那水珠真是通了灵性的,它倏地中庸之道坠入我口中。神仙应也是这样吃仙露的吧;真是仙露呢,清凉,还有点甘甜。空气固然非常清新,呼吸之间,只觉得神清气爽,血脉畅通,耳聪目明,因起得过早而滋生的倦意被置换,抬腿甩手,是十分轻盈灵活了。

因而加快了步伐。

但渐渐地,我脚步呆滞起来。东拐西拐的路是越走越远,林子是越走越肃穆,对面没有人走来,回头看,后面也没人跟上来的,真是寂静啊,而这里一声那里一声的露滴,更加深了这种寂静,又平增了一种神秘。有一种畏怯之镞袭向我了,脚也就不能不呆滞了。好,迎面走来一个人了,不是神仙,是一个娉婷的凡间少妇,我含糊地问,前面情况怎样,她瞥我一眼,也含糊地回我,你也怕?

别让她瞧不起,快走吧!

路不是往下,而是往右了,有些路段已不是一级级台阶而是缓缓的坡路了:两边箍着长条形的石板,中间铺着形状不规则的石板;总体是平整的。路的左边是树墙树篱,屏蔽了再左侧的悬崖。路的右侧大多是“无欲则刚”的石壁。哦,石壁上有摩崖了,我伫立壁下欣赏,那是用朱笔填写过的阴文,字巴掌大一个,字体刚劲。“予自辛未岁奉□严父其寿命,邀同湘邑义士彭嘉会倡修岳峰石路,功经数载,今幸告成。特作七律,以记其事。云:谁道祝融路难行,直上青云程。宰相芋分千古仰,状元松种万年荣。放开眼界看未来,好养心田对日盟。敢请督修衿伟抱,相偕诸友话生平。”细细品咀,觉得气势宏阔,意境高远而又语重心长。后面一些文字被石垢遮住,但读完整幅摩崖,还是揣度得出,文字是曾国藩所拟,是“袁瑞龙书”。我久久恭肃于碑前,默诵、吟味。

再往前走,忽见右侧赫然一块浅浮雕,七个字,每个1尺见方,分两行竖写,右行是“昔人曾此”,左行是“会飞仙”。说得好肯定。走吧,我也能会到!走不远,又有摩崖诱我,分两行横写,上行是“会仙桥”,下行是“老此不恨”。字是魏碑体,沉稳凝重。“老此不恨”,尤撩起我的兴味,快快走吧!又走不远,路分两岔,我沿着右侧的一条走。路的左边是护栏,右边是一尊巨石盖在另外一尊巨石上。护栏尽头,右拐就是那两尊巨石挨着石壁搭成的石洞,前方的洞壁上刻着四个字:“摸心自问”。洞中已有几个人,有一个漂亮女士手摸着“心”字,让人拍照。她是认为自己以前所作所为“问心无愧”,还是打算以后做事“问心无愧”?

出了石洞,我拐到左侧的路上,又看见石壁上有镌刻,内容是,会仙桥下是万丈深渊,人过时胆战心惊,故又名试心桥。于是我想起石洞内何以刻上“摸心自问”了。走了不远,路又分两岔,对直走是下山(应是通往“曾大人”老家),左边几步是会仙桥。桥是一条3尺多长、一尺多宽的石板,很明显,是现代“凡人”架设的。但这里不失为仙境。雾还仿佛还浓了一点,没有风,雾就不是一丝丝一缕缕地飘,也不像在林子里一样悬浮,而是静静缓缓地浮游,自由自在地浮游,桥也像是悬浮着,一晃一晃的;甚么都隔了一层,什么都似有似无:对面的巨石、桥下的山涧、涧边的树木花草,乃至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鸣。桥两侧有护栏,即便做过问心有愧的事也不怕摔下深渊吧。因而过了桥,来会仙。

桥的这头是一座孤岛,孤岛左上角的峭壁边,危座着一尊庞然巨石。

巨石座基的三面可走人,侧边护栏俨然。凭栏外望,仍是雾霭茫茫,“望穿双眼”也穿不过绵柔雾障。回过头来,见桥那头站着个少妇(正是石洞内摸“心”的那位),想过桥而畏葸。她终究安全过来了,却还说“吓死人”。我再走到桥端往下看,这突兀的孤岛,实际上是把对面山崖的一角掰挪过来的,大自然的伟力、威力,在这里只是牛刀小试。于是踌蹰之间豁然开朗。“会仙”,应是以自然为友,从而参悟其神异奥妙,与之灵犀相通;“试心”,“摸心自问”,应是对自然的畏敬,“曾大人”的“好养心田对日盟”,也有这样的意思,半路上那个娉婷少妇的“你也怕”,也不是瞧我不起,而是真正的问我。有畏敬,就“摸心无愧”,就不是老想着“克服自然”,而是尊重、顺应自然,“曾大人路”的9曲十八弯,会仙桥两边、孤岛三面的护栏,都是尊重、顺应的表现吧。(黄三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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